智合创始人洪祖运贵阳演讲：大所，还有下一个十年吗？

9月20日,「泰耀黔程 和启新章——国际视野下的法治赋能数字经济与能源转型」泰和泰(贵阳)律师事务所十周年专业论坛在贵阳举行。来自泰和泰全国各办公室、贵州法律界以及数字经济与能源领域的嘉宾齐聚一堂,共同见证泰和泰贵阳办公室的十年里程碑,围绕法治如何赋能数字经济与能源转型展开深入探讨。

作为国内领先的法律科技公司——智合的创始人,洪祖运受邀出席并发表主旨演讲。2017年,泰和泰贵阳办公室揭牌,洪祖运曾受邀以《从现象到传奇》为题发表致辞。如今重回贵阳,他以“规模经济”解释大所何以成就过去,以“智能复利”追问大所如何赢得未来。

以下是演讲实录,应作者要求有部分删减:

01 2017年的追问,2026年的重构

各位泰和泰的老朋友、新朋友,大家好,我是洪祖运。

今天,泰和泰贵阳办公室迎来十周年。能够在这个重要的时刻,再次和大家相聚,我很高兴。我今天想讲的题目是:《大所,还有下一个十年吗?》

在一家大所的周年庆典上,提出这个问题,多少有一点冒昧。但作为长期的朋友,我觉得,我们可以在庆祝成功的时候,一起讨论成功之后的问题。

我的回答是:有。但过去成功的原因,需要在新的时代重新生长。

屏幕上这张照片,拍摄于2017年4月9日。那一天,我受邀参加泰和泰贵阳办公室的揭牌仪式,讲了一个题目,叫《从现象到传奇》。当时,我提出,评价一家律所,我特别看重两件事:它有没有超出创收的使命感,它能不能为律师行业提供独特的发展模式。

今天再回到贵阳,我觉得,当年的两个标准依然重要,只是时代给了我们一个新的考题:未来的律师,为什么仍然需要一个大所?未来的客户,为什么仍然愿意选择一个大所?当人工智能进入法律工作,我们还能为这两个问题,提供怎样的新答案?

过去,大所通过共同平台,给出了自己的答案。未来,当人工智能改变法律工作的成本、方式和能力边界,这个答案也需要向前走。

今天,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个判断:大所的下一个十年,需要从规模经济走向智能复利。要理解这句话,我们先回到过去,看看大所为什么能够成功。

02 规模经济的来源与边界

泰和泰从西部起步,逐步在全国建立服务网络。研究这段历史,会看到战略眼光、专业积累,也会看到对人才、文化和公共平台的长期投入。这些因素背后,有一条主要的经济逻辑:泰和泰把分散的律师组织起来,让大家获得了个人难以独立获得的资源。这就是规模经济。

对于律师事务所,规模经济的含义很丰富,我认为可以归纳为四个支柱。

第一,共同投入。一位律师独立执业,需要建立客户信任,需要专业支持,需要持续学习,也需要处理大量日常事务。有些资源,个人承担起来很贵,有些则很难独立建设。当这些投入由一个共同平台来承担,更多律师就可以共享品牌、培训、知识管理和业务支持。一个人加入大所,可以借助组织已经完成的积累,开始自己的下一步。

第二,专业分工。客户不会按照我们划分专业部门的方式,来安排自己的问题。一项并购,可能同时涉及公司、税务、劳动、知识产权和争议解决。更大的业务基础,可以支持更细的专业分工;更丰富的人才,又能组成处理复杂问题的团队。这使得大所能够把许多人的专长,组合成一个客户可以购买的完整服务。

第三,跨区域网络。一家企业从一个城市走向另一个城市,既需要熟悉自己的律师,也需要理解当地情况的人。这也是我理解泰和泰发展的一条线索:地方办公室获得全国平台的支持,同时又把本地的客户理解、专业经验和协作资源带回平台。一个新办公室能给其他办公室带来价值,网络才会变得更有力量。

第四,品牌与人才循环。法律服务有一个特点:客户在购买之前,很难完整判断服务质量。长期形成的品牌,可以帮助客户建立初步信任。更好的项目吸引专业人才,专业人才改善服务,可靠的服务又增强客户信任。这种循环一旦形成,平台的吸引力就会超过某一个人的吸引力。

所以,我们说大所具有规模优势,背后其实是共同投入、专业分工和协作网络共同发挥作用。规模的价值,取决于一个人加入之后,能获得多少超出个人边界的能力。

但规模从来都有成本。办公室多了,协调会更复杂;合伙人多了,利益安排会更困难;客户多了,利益冲突和质量管理也会带来更多挑战。

尤其值得追问的是:一家律所拥有很多优秀律师,是否意味着每位律师都能得到这些优秀经验的支持?如果找专家依靠私人熟悉,找资料依靠微信群,换一个团队又要重新研究一遍相同的问题,那么组织已经很大,能力却还散落在很多地方。

这也是为什么,研究一家成功的大所,不能只研究它如何增加人数,还要研究它怎样建设共同平台,怎样使不同成员愿意为共同的未来投入。泰和泰过去对于公共平台的长期投入,说明它有这样的组织基础。但每个时代,公共平台需要提供的价值都在变化。

03 AI怎样改变规模优势

过去,更多的人、更细的分工、更广的网络,帮助大所建立了优势。现在,人工智能开始改变这些优势形成的条件。

我判断,随着AI能力持续改善,检索、材料整理、研究初稿等工作的部分成本会下降。一个小团队,有机会完成过去需要更多人协同的工作。这对大所提出了一个直接挑战:如果一项服务的优势,主要来自能够投入更多人,那么当同样的工作可以由更少的人完成时,原来的优势就需要重新检验。

但大所还有另一种资源:多年实践形成的专业经验。哪些风险容易被忽略,哪些材料值得追问,什么样的客户目标需要调整工作顺序,一份看似完整的意见为什么还不够可靠——这些认识,往往经历过真实项目的反复检验。AI带来的另一个机会,是让这些经验更广泛、更及时地进入律师的日常工作。

同一种技术,既可能缩小人数带来的差距,也可能扩大经验组织能力带来的差距。

还要注意,节省工时不会自动变成利润。如果客户能从市场上普遍获得同样的效率,效率改善也可能转化为价格压力。律所需要把省下来的时间,用于理解客户业务、识别关键风险、比较可行方案,让客户感受到更可靠的交付。

这也意味着,AI时代的竞争,会越来越考验一家律所能否组织好自己的经验。多年积累能否在另一个办公室、另一位律师的工作中发挥作用,将成为一个关键问题。这里,就需要区分个体智能与组织智能。

04个体智能与组织智能

个体智能,是一位律师依靠自己的知识、经验和判断解决问题的能力。组织智能,则是一个组织能够把经过审阅与授权的知识、方法和协作规则,持续用于支持更多成员的能力。

组织智能并非今天才出现。师徒培养、专业培训、合同模板、知识管理,都是过去积累和传递经验的方式。AI有望进一步缩短经验与具体工作之间的距离。这种变化,可以从三个角度来理解。

先看经验存在哪里。一位资深律师知道怎样判断,并不意味着整个组织都能运用他的判断。经过审阅,把理由、条件与例外整理下来,组织才有了可以持续维护的积累。

再看经验怎样到达需要它的人。师徒之间的指导、同事之间的请教,仍然很有价值。AI有机会让相关经验在具体任务发生时,及时出现在获得授权的律师面前。

最后看这次工作的成果留给了谁。一位律师做完项目,自己成长了一步;如果他经过验证的方法,也让其他律师少走弯路,组织的共同能力就向前走了一步。

我认为,未来大所竞争的重要分野,将是把经验转化为共同能力的速度和质量。人数仍然影响服务覆盖和承接能力,专业判断、客户信任与责任承担也始终重要,组织智能的价值,是使这些能力获得更好的支持。

05 何谓智能复利

这种共同能力,怎样在一项项工作中不断增长?我举一个假设的合同审查场景。

一位资深律师发现,某类交易的合同里,付款节点与验收安排之间存在一个容易忽略的问题。他修改了条款,项目顺利往前推进了。如果经验只留在他的记忆里,下次遇到类似问题,他会处理得更好。这是个人的成长。

如果我们进一步请他解释:为什么要这样改?这个风险在什么条件下成立?换一个交易结构,或者换成代表另一方,判断又会怎样变化?这些解释经过审阅,去掉不应共享的客户信息,明确使用边界,就有机会成为律所可以复用的一套方法。

之后,另一办公室的一位律师遇到类似任务,系统结合本次交易背景,提示他注意这一风险,并提供判断依据和适用条件。负责律师核实之后,决定是否采用。这时,一位律师的经验,就帮助另一位律师提高了工作的起点。

故事还可以继续。新的项目里,团队发现了一个原来没有考虑到的例外。他们把问题反馈回来,经过专业负责人确认,原有方法得到修正。后来处理相关任务的人,又有机会受益于这一次修正。

这就是我所说的智能复利。智能复利,就是让今天的工作,提高明天工作的起点。它发生在一个持续的循环里:专业工作产生经验,经验经过审阅成为方法,方法在授权范围内被使用,新的使用又带来反馈和改进。

当然,工作中产生的内容不会自动成为可靠经验。复利需要选择、验证和维护。错误的方法如果被反复使用,同样可能不断扩大影响。所以,智能复利最终要经受两个检验:能不能让律师成长,能不能让客户受益。

06 支撑组织智能的五项能力

要做到这一点,大所需要建设哪些基础能力?我把这个问题归纳为五个方面。它们都需要技术支持,也都涉及律所管理者和合伙人的选择。

第一,把经验留下来,保留专业判断的理由和条件。律师工作最有价值的部分,往往藏在最终成果背后。我们看到一份修改完的合同,却未必知道,为什么删掉一个条款,为什么保留一个例外。只保留结果,后来者有时只能模仿形式;把理由与条件留下来,经验才更容易被理解。我建议大所围绕高频、高价值业务,把关键判断的整理纳入项目复盘,每个专业领域有人负责,知道什么值得沉淀,什么需要更新,什么已经不宜继续使用。一个组织的积累,不应只记得谁成功过,也应当记得为什么成功、在哪里可能失败。

第二,让积累进入工作,在具体任务中用得上。知识保存下来之后,还要回答一个问题:律师在需要的时候,用得上吗?审查合同的时候,相关经验要能进入审查;整理争议材料的时候,相关方法要能帮助理解材料。知识与任务发生联系,才能形成实际支持。同时,要保留不同业务、不同地区和不同客户的特点。一套方法可以提供共同起点,但每个案件仍需要具体判断。成熟的组织,应当允许成员说明为什么本次需要采取不同做法。

第三,让共同能力值得信任,明确权限、质量和责任。法律工作涉及客户的秘密、交易的安排,也涉及律师需要承担的责任。有些材料只属于某个项目,有些经验可以在团队内部使用,有些经过处理和授权的方法,才适合进入全所的共同积累。一份材料不能随意分享,由它生成的摘要和报告,也不能因为换了形式就失去限制。规模越大,这件事越重要:一位律师的错误,可能影响一个项目;一套被广泛复用的错误方法,可能影响很多团队。共同能力越强,共同责任就越需要清楚。

第四,让每次使用推动改进,依据真实交付修正方法。我们不能因为一份成果写得流畅,就认定它提高了工作质量;也不能因为第一稿很快,就忽略后面用了多少时间核实和返工。评价应该回到完整任务:交付有没有改善?加上人工复核,总耗时有没有变化?重要风险有没有遗漏?这里还涉及青年律师培养。AI能够提供参考,年轻人仍然需要练习独立分析。若一个人越来越依赖现成结论,却越来越不能说明理由,组织未来的专业能力就会受到影响。智能基座应当成为更好的学习条件:年轻人用它理解前人的经验,再用自己的实践补充前人的经验。

第五,让贡献者得到回报,使公共积累有人愿意长期建设。这一项,可能是最容易被低估的。请一位合伙人把多年经验整理出来,需要时间;让他审阅他人的方法、维护一套标准,也需要时间。这些工作,当期未必直接形成个人创收,却可能长期支持很多人的业务。如果组织只奖励当期收入,却希望成员持续贡献公共能力,贡献者就会面对一个很现实的选择:我为什么要一直承担这部分成本?因此,知识贡献需要署名,需要评价,需要工作量的认可,也需要与组织资源、成长机会和适当激励建立联系。律所要获得共同的智能,就必须回报建设共同智能的人。

我认为,合伙制度在AI时代需要进一步回答一个问题:我们怎样把一部分个人的当期投入,转化为组织的长期能力,又怎样让贡献者公平地分享这些能力带来的价值?这个问题,没有一个软件可以替律所作出决定。这五项能力连接起来,组织智能才有机会持续成长。它需要的是长期经营,需要我们把对未来的期待,变成今天有人承担、有人维护、有人受益的日常工作。

07 从使用记录走向组织积累

讲到这里,我想回到泰和泰,分享一组与大家有关的数据。

在泰和泰签约智合AI之后,我们看到持续的使用记录。从2026年5月6日到9月16日,134天,泰和泰用户在智合AI主站与Skill中心累计调用327,791次,日均约2,446次。

这组数字让我看到,泰和泰已经有了持续使用AI的基础。同时,我也想把它讲准确:这些是调用记录,不能直接换算成多少个案件、多少位律师,也不能据此宣布节省了多少时间。但它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起点,让我们可以进一步研究:大家在什么工作中使用AI,哪些地方真正有帮助,哪些问题反复出现,哪些经验值得被更多人使用。

所以,站在今天,我更想问:这32.8万次调用,有多少帮助一个人完成了工作,又有多少变成了下一位律师可以受益的方法?

如果能够沿着这个问题继续往前,我建议泰和泰,以现有的智合AI合作为起点,分阶段建设自己的律所智能基座——一套由律所持续治理,能够把获准复用的知识、经验和服务标准,带入律师日常工作的共同能力。技术伙伴帮助实现能力,律所则需要掌握专业标准、授权规则和治理责任。建设的深度与顺序,应当由真实业务的需要来决定。

第一步怎么走?我建议,用90天做一个可以验证的试点。

前30天,选择两三个有协作意愿的办公室,围绕一个高频业务场景,把问题讲清楚。例如,就从某类合同审查开始:现在怎样做,完整耗时多少,反复出现什么问题,哪些成熟方法已经存在,由谁负责专业审阅。

中间30天,让方法进入真实任务。资深律师与青年律师一起使用,记录哪些建议被采用,哪些需要修改,哪些情况下原来的方法不适用,把一个具体问题的解决过程,整理成另一团队可以理解的方法。

最后30天,检验它能不能跨团队复用。请没有参与原始整理、但获得相应授权的团队使用这些方法,看看他们能不能理解,能不能减少返工,能不能改善交付。我特别看重这一步:只有原来的人会用,可能还主要是个人能力;另一个团队也能理解、使用并改进,才更能说明共同能力正在形成。

我们不必等全所所有知识都整理完,才开始走这一步。一个场景、一次有效复用、一个经验证的改进,都可以成为起点。当一个团队的进步能够帮助另一个团队,律所的成长就有了新的来源。

08让每一份积累都能延续

最后,回到今天的题目:大所,还有下一个十年吗?

我的答案是:有。

未来,律师依然需要共同平台,客户依然需要能够组织复杂服务、承担专业责任的团队。大所需要证明,加入这个组织,能让一个人拥有更好的专业起点;选择这个组织,能让客户持续获得更可靠的服务。

过去,泰和泰把不同地方的律师组织起来,形成了一家从西部走向全国的大所。未来,我期待泰和泰把这些律师的知识、经验和判断更好地组织起来,让共同的积累不断支持每个人成长。

2017年,我讲超出创收的使命感,讲为行业提供独特的发展模式。今天,这份期待可以更具体:让优秀的专业经验惠及更多律师,让可靠的法律服务触达更多客户。

一家律所走过的岁月,可以成为年轻人出发时得到的支持;一位律师今天的努力,可以成为后来者明天前进的条件。这是组织值得我们共同建设的理由。大所的下一个十年,值得建立在每一位律师都能成长、每一份积累都能延续的基础上。

当年,我在贵阳说:“我们希望,这个传奇可以从贵阳开始。”

今天,我希望贵阳继续成为新的起点,让泰和泰从规模经济走向智能复利,为大所的下一个十年,探索出一条新的路。

祝福泰和泰,祝福贵阳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