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麻滩上漫花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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丹麻滩的夏天,是从一声“哎——”开始的。

那是油菜花连片翻浪的时节,风从祁连山的褶皱里钻出来,带着雪线以下的凉意,在湟水河谷打了个旋,便停在了丹麻滩上。滩是古老的,悠久到土族的先民在这里唱了第一句花儿;滩又是崭新的,每年这个时候,都要被漫山遍野的杜鹃花重新铺一遍,铺成一张巨大的、紫色的毯子,等着远方的脚步来踩。

你来了。

踩过那座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桥,河水就在脚底下碎成千万片光。水不急,是那种见过世面的从容——它见过古老的爱情传说,见过明清的驿马,也见过年年岁岁在滩上对歌的阿吾和阿姑。如今它只是静静地流,把你的影子揉皱了,又抚平。岸边的白杨直挺挺地立着,叶子翻过来是银的,翻过去是绿的,风一过,哗啦啦地响,像是替土地在鼓掌。

远处,丹麻山蹲在那里,像个沉默的祖父。山顶的积雪还没化尽,白得晃眼;山腰的云却懒,一团一团挂着,半天不肯挪窝。你忽然就明白了,为什么土族人把唱花儿叫作“漫”——因为在这里,一切都在漫:山是漫的,绵延不绝;云是漫的,悠游自在;连时光都是漫的,不紧不慢。你站在滩上,忽然就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,可以去浪费,去发呆,去等一句飘在风里的调子。

而调子,早就藏在一口锅里了。

老榆树底下,阿姑们支起了灶。焜锅馍的香气是霸道的——它从铁锅里钻出来,穿过你的鼻腔,直接落到胃里,重重地砸了一下。掰开,外头是焦黄的脆,里头是雪白的软,麦香纯得让人想哭——那是土地最本真的味道,没有花哨,只有诚意。酿皮端上来,红油亮得惊心动魄,韭菜花绿得理直气壮,筷子一搅,酸辣的气息直冲天灵盖,吃得你额头冒汗,舌尖跳舞。手抓羊肉是整块上的,你得用手去撕——肉的纹理在指尖断开,汁水渗出来,蘸一点椒盐,送进嘴里,然后闭上眼,什么都不用想。

最妙的,是那碗酥油奶茶。茶是砖茶熬的,黑红黑红的,倒进碗里,加上酥油和盐,用勺子搅得飞快。奶香与茶香缠在一起,咸中带着微甜,喝一口,五脏六腑都妥帖了。阿姑会笑着看你喝完,再给你添上——在丹麻滩,喝完一碗奶茶,你就不再是客人了。

可真正让你成为归者的,是夕阳西下时那一嗓子。

太阳卡在豁口上,把整个丹麻滩染成橘红色。这时候不知谁先起的头——一个苍老的阿吾,蹲在土坡上,皱纹里夹着三百年的风霜。他开口了:

“哎——丹麻的滩上青稞黄哎——”

那声音不高,却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,带着根,带着土,带着一代代人没说完的话。然后东边有人接了,西边也有人对了。花儿就这么漫起来了——不是唱,是漫,像春天的洪水漫过河床,漫过田野,漫过每一个竖起的耳朵。

你听。那调子是“啊欧令”——高亢处像要把天捅个窟窿,低回处又柔得像阿姑绣花的丝线。词儿是现编的:“丹麻滩的流水清又凉,比不上阿姑的好心肠。”“杜鹃花开满滩上,等了你三年的时光。”唱的人脸红心跳,听的人会心一笑。没有舞台,没有音响,只有滩上的人。你忽然明白,花儿不是歌,是命。是土族人在苦日子里漫出来的甜,在旱年里漫出来的雨,在离别时漫出来的相见。每一句“哎——”都是在喊天地,喊山河,喊那个心里装了很久很久的人。而你站在人群中,什么也不用做,只消让那调子从耳朵漫进心里,再漫成眼眶里打转的东西——那叫感动,也叫乡愁。奇怪的是,你明明是第一次来,却觉得回了家。

夜深了,滩上的歌声再次响起来,一起升腾而上的,还有土族儿女生生不息的希望。阿吾的歌喉亮了又亮,阿姑的七彩袖在风里翻飞。花儿还在漫,漫过今夜,漫过千年,漫进每一个到场的人心里,长成一片苍翠,等着来年再开。

丹麻滩上,万物皆在漫。

你在,就是最好的一句。

作者:李玮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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